工位,垂头敛目,死死压住眼底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继续机械地修剪、劳作、重复着无尽的工序。
堆积的货品被我一点点清理、一点点修整,次品被我反复修补、尽量达标。
阿远依旧在默默帮我兜底,趁着看守巡视别处的间隙,飞快帮我处理棘手的货品、清理残留的次品,用自己仅剩的体力,默默护着我这个初入炼狱的新人。
我看着他不停翻飞、布满层层老茧与新旧伤痕的双手,看着他单薄颤抖、强行硬扛的脊背,看着他眼底强忍的通红与疲惫,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与温暖彻底淹没了所有的愤怒与委屈。在这座人人自顾不暇、人人自身难保、冷漠刺骨的吃人黑厂里,没有人有多余的体力、多余的善意、多余的胆量去庇护一个陌生的新人,可他偏偏愿意顶着被连坐处罚的风险,分出自己仅剩的一丝体力,默默护我一程、帮我一把、渡我一时。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厂里,人人自顾不暇、人人自身难保,可他依旧愿意分出仅存的余力,护我一程、帮我一把。
“对不起,连累你了。”我用气声极轻地说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颤抖。
阿远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语气依旧麻木、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事。”
“新人第一天,都要挨打的。”
“我刚来的时候,比你更惨。直接被打到站不稳,通宵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来。”
我鼻尖发酸,压着哭腔低声问:“一直这样熬,真的能熬出去吗?”
“熬过去,就习惯了。”
阿远沉默两秒,飞快扫了眼四周,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藏在麻木下的希冀:“熬到有机会,就能出去。现在,只能活着。”
短短几句平淡至极的话,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却重得压人心肺、沉得砸人魂魄。这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他用半年血泪、满身伤痕、无数个通宵与绝境熬出来的生存真理,是这座炼狱最冰冷、最残忍、最真实的规则。
习惯挨打、习惯饥饿、习惯通宵、习惯透支、习惯疼痛、习惯羞辱、习惯绝望、习惯被人当成耗材肆意压榨、肆意丢弃。
这就是这座樟木头山野黑厂,教给所有囚徒的第一课,也是唯一一课。
机器依旧轰鸣,流水线依旧滚动,货品依旧无穷无尽。
我忍着后背撕裂灼烧的剧痛、膝盖磕碰的隐痛、双手麻木破损的胀痛,顶着身心双重透支到极致的疲惫与恍惚,在昏暗压抑、油污漫天、毒气弥漫的光影里,继续机械、麻木、重复地挥动双手,一点点熬、一点点扛、一点点硬撑。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没有侥幸、没有救赎。
天光永不降临,黑夜没有尽头。
我终于彻底懂得,所谓人间炼狱,从来不是一时的酷刑、短暂的折磨、片刻的痛苦,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休无止、不死不休的血肉磨骨、无尽轮回。它不杀人于一瞬,却耗人于朝夕,慢慢榨干你的血肉、磨灭你的意志、摧毁你的希望、消融你的尊严,让你在漫长的绝望里,一点点亲手废掉自己。
而我陈建军的樟木头囚途,熬过了初来的惶恐,熬过了凌晨的苦役,熬过了当众的体罚,才刚刚踏入这无边炼狱最黑暗、最惨烈、最看不到尽头的深处。今夜的通宵酷刑,才刚刚拉开序幕。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