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风雪尽敛。
云层依旧厚重,死死扣在皇城上空,将星月之光彻底隔绝。整片宫城沉陷在死寂的墨色里,唯有沿街宫灯孤悬檐下,昏黄光线单薄易碎,落在冻结的残雪之上,映出一片冷白暗沉。寒风止歇,空气冻得发僵,连呼吸都能凝成细碎白雾,深宫长夜,静得可怖。
清思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炭盆里赤红炭火燃至尾声,表层覆上一层灰白炭灰,热力渐弱,殿内温度缓缓回落,残留的暖意一点点被冰冷蚕食。案头孤灯一盏,灯芯细弱,跳动的火光将两道人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一静一动,一主一卫,孤寂分明。
王承恩退去之后,殿内再无第三人。
赵宸端坐案前,素白丧服未改,脊背笔直贴合椅背,没有半分松懈。他指尖轻轻按压胸口,腹内那股阴冷药性从未消散,顺着血脉缓慢沉积,像是无数细小冰碴,嵌在骨缝之间,隐隐绵延作痛。面色依旧清浅苍白,唇上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沉敛,在昏暗中亮得透彻。
案上平铺凤仪宫布防图,墨线冷硬,明暗哨位、暗道出口标注得一清二楚。白纸之上,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蛰伏的毒虫,遍布凤仪宫每一处角落,无声昭示着柳氏在后宫扎根的恐怖势力。
墨影立于侧旁,黑衣凝夜,身姿挺拔如刃。
方才单膝跪地行礼时,肩头伤口再度崩裂,暗红血迹浸透绷带,晕开暗沉色块。他刻意将负伤一侧隐于背光之处,刻意遮掩伤势,不想让血迹扰了帝王心神,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警戒站姿,呼吸轻浅,不动如山。
“暗门值守,换班时辰再报一遍。”
赵宸指尖轻点图纸下方那处隐秘暗门,声音压低,清浅音色融在静谧殿内,温和却有力。
墨影垂眸,目光落在图纸之上,应答干脆利落:“子时、寅时、巳时,一日三换,每次六人,两明四暗。换班无固定轨迹,随机调换站位,防备外人窥探盯守。暗门墙体中空,夹道可藏十人,随时能够接应宫内死士。”
防备缜密,滴水不漏。
赵宸眸光微敛,指尖缓慢摩挲纸面粗糙纹路。柳太后心思缜密到极致,一处暗道尚且布下层层防备,可见凤仪宫每一寸土地,都暗藏杀机。这般森严布防,绝非只为禁锢后宫,那条暗道流转的密信与物资,必然牵扯宫外重大谋划。
“暗道物资,近三日可有异动?”赵宸轻声发问。
“有。”墨影应声,漆黑眼眸毫无波动,如实禀报,“昨日深夜,黑箱三只,密封蜡封,无任何标识,由暗门送入凤仪宫库房。箱身沉重,落地沉闷,疑似金属器物。今夜子时,预估还有一批物资转运。”
无标识黑箱,沉重金属器物。
赵宸眼底冷意渐生。
大胤律法,宫中严禁私藏重兵器,外戚不得私自锻造、转运军械。柳太后深夜私运金属器物入宫,不走正门、不走官道,刻意经由隐秘暗道流转,绝非寻常首饰摆件,十有八九是隐秘锻造的短刃、暗器、甲片。
后宫藏兵,本就是谋逆大忌。
“柳乘风今夜密会,查到参会之人了吗?”赵宸抬眸,视线脱离图纸,看向身侧暗卫。
“查到二人。”墨影语气冷静,条理分明,“其一,刑部司狱,执掌天牢刑狱,管控狱中囚犯、行刑人手;其二,京畿巡防副统领,手握皇城外围三百巡防兵卒,可调城外近防兵力。剩余来人皆隐匿面容,身法利落,疑似江湖死士。”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赵宸心中了然,柳乘风今夜密谈,意在掌控两样东西:牢狱人手,用来暗中清除异己、扣押朝臣;城外巡防兵力,用来把控京畿要道,随时可做兵变接应。
外戚的獠牙,已然渐渐露出。
“天牢近期,可有特殊犯人?”赵宸问话平淡,却暗藏深意。
墨影颔首:“有。三名江南商户,半月前以偷税漏税罪名被押入天牢,关押于最深处密牢,隔绝探视,禁止书信往来。三人皆是江南漕运老牌商户,手握漕运账目、私库凭证,掌控柳氏江南私银流转脉络。”
江南。
二字入耳,赵宸指尖微顿。
宁王不日即将南下巡查漕运赋税,柳乘风偏偏在此之前,扣押江南核心商户,封锁账证据。此举用意直白狠辣,要么是扣押人质、胁迫商户篡改账目,抹平偷税漏税痕迹;要么是杀人封口,彻底销毁柳氏江南敛财的罪证。
断尾求生,提前铺路。
“天牢布防,可否切入?”赵宸发问。
墨影如实回禀:“天牢如今由柳氏人手全盘接管,明暗哨交错,刑狱死士驻守,防备森严。硬闯伤亡过重,且极易暴露我方暗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