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书签完第三天。
沈虞站在旧厂区门口,账本搭在手心。
春草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
嘶了一声。
“大小姐,”她嗓子发紧,“咱们账上,只剩不到两百块大洋了。”
“知道。”
“翻修厂房,至少五百。买机器,八百。招三十个工人,头一个月光工钱就得一百五……”春草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摁。
“知道。”
春草噎了一下。
盯着沈虞的侧脸看了两秒。
“那您怎么一点都不急?”
沈虞把账本一合。
纸页撞出一声轻响。
“急有什么用。钱又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她伸手去推厂房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得刺耳的锈响。
大片的灰从门框上扑簌簌往下落,在阳光里乱飞。
她没躲。
就站在那片灰里往里看。
三栋厂房。一排矮仓库。两亩空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拿下这片地花了一千八。定金付了,分期签了。
但翻修的钱――
没有。
买机器的钱――
没有。
进原料的钱――
没有。
账上那两百块,得留着铺子周转。
动不了。
春草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她俩能听见:“大小姐,要不……跟军需处再谈谈预付款的事?”
“上一批预付三成,已经是赵敬亭破例了。”沈虞说,“再开口,他那边难做。”
“那……”春草抿了一下嘴唇,眼睛偷偷往上瞟她,“跟督军借?”
沈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春草缩了缩脖子。
闭嘴了。
沈虞踩着杂草往厂房深处走。
草叶刮过她的裙摆,沙沙响。
她手心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沈家老宅的房契。
生母留给她的西厢房。加上柳树胡同那座空置多年的老宅。
两处房产,抵押给银行,至少能贷五百大洋。
但抵押,就是利息。就是还款期限。就是她得让虞记的流水月月顶住,一天都拖不得。
她翻过一页账本。
在空白页上列了一排数字。
笔尖戳在纸上,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然后抬头。
“春草,去请周太太来铺子喝茶。就说虞记新到一批英国呢料,请她来挑。”
春草愣了一下。
“咱们哪来的英国呢料?”
“昨天新到的那匹藏蓝色,放柜台底下了。”沈虞把账本合上,“请她下午来。另外,把阿蘅新做的那件收腰旗袍,挂到最显眼的地方。”
春草点头。
转身就跑。
周太太是个活广告。
上次那件送的墨绿旗袍,让她在贵妇圈里出足了风头。打那以后,虞记的定制预约就没断过。
那些太太们不怕花钱。
怕的是花了钱,还买不到别人没有的东西。
虞记卖的,就是这个别人没有。
但定制赚的是慢钱。
翻修厂房,得用快钱。
沈虞需要一笔进账。
够大。
够快。
当天下午,周太太来了。
带了三个贵妇。
沈虞亲自泡茶。
笑着迎上去。
手掌轻轻抚过柜台上那匹藏蓝呢料,声音压低了半寸:“这批英国货,全北平就进了三匹。一匹被汇丰洋行拿走了,一匹在督军府。”
她停了一下。
三个贵妇对看一眼。
“最后一匹,”沈虞笑了笑,“在我这儿。”
眼神全变了。
跟督军府用一样的料子――这份脸面,比料子值钱。
赵太太第一个开口:“做一件大衣多少钱?”
“三十大洋。工期二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