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利润。算经济账,不去也行。但我看今天下午那些人来劝您别去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劝您别去,不是怕您丢人。”春兰看着我的眼睛,“是怕您万一真的成了,衬得他们这些年什么都没做。”
筷子停了。
这姑娘,账算得好,人心看得也准。
春兰没再多说,站起来收了碗筷下去。我坐在桌前,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账房灯影拉得很长。函件锁进抽屉最下面那层,烫金字印在脑子里还没褪。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街上已没什么人,远处一盏路灯昏昏地亮着。北平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声翻过屋脊。
明天大概还会有更多人上门。劝的、探口风的、等着看笑话的――都一样。我伸个懒腰,起身把函件从抽屉里又取出来。
铜镜搁在书案角落。
走过去站了一会儿。铜面模糊映着我的脸,比穿来那天瘦了些,眼角添道细纹。但眼神不一样了。当初对着这面镜子说“这剧本得重写”的女人,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窗前,手里攥一封从巴黎寄来的邀请函。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函件裱了起来。
黑胡桃木框,深蓝函封居中,旁边附那页法文原件影印。阿桃帮我把框子挂上虞记正堂墙正中央――那地方原本挂一幅山水,被我摘了。
挂上去的瞬间,门口已围了一堆人。
我站到门槛上。街对面、台阶下、铺子门口,挤了七八十个脑袋。商户,路人,以前虞记的老顾客,从城南专程赶来看热闹的。
“虞记要去巴黎了?”底下有人喊。
“沈老板真敢呐――”
“人家请了为什么不去?”
“去了万一……”
我抬手。人群安静。
“虞记的招牌挂在这儿五年了。从一间铺子到纺纱厂,从一张订单到供军需,从被日本人封路到南洋通航。这一步一步,靠的是你们信我,也靠我信自己。”
街对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今天我把这个请帖裱在正堂,是想让每一个进虞记的人都能看见。”我转身指框子,“看见上面写的字――巴黎万国博览会。洋人请我们去,我们就去。不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是为了证明给我们自己看。”
底下安静两秒。
然后不知哪个绣娘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嗓子:“沈老板!去!咱不怕!”
接着就收不住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仰起来的脸。有人笑了,有人抹眼角,有人攥着拳头高高举起来。北平冬天的风吹过来,把正堂门帘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幅刚挂上去的烫金函件,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阿桃挤到我身边,小声说:“师父,街对面那个赵掌柜――他刚才进门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绸缎庄老赵的侧影果然从人群后面闪进虞记大门。
“来干什么?”
“他来问……”阿桃憋着笑,“问咱需不需要赞助绸缎。”
我把手拢进袖子里,对着北平冬日的晨光慢慢呼出一口白气。“让他排号。虞记的布料采购,档期排到明年三月了。”
转身往铺子里走时,听见身后有人还在议论。说“中国旗袍进欧洲人的眼?别去丢人”――声音不大,我听清了。
步子没停,推开虞记正堂的门,让那幅裱起来的邀请函正对街面。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烫金字的棱角上,晃得人眯眼。
丢不丢人,我说了算。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