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北抬头往上看的时候,看见了岳鸣站在坡顶的边缘。岳鸣已经上去了。他站在那里,逆着天光,看不清脸,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头盔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背包的形状,在天幕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块石碑。
然后岳鸣蹲下去了。他趴在坡顶边缘,伸出手。
常小北看见那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手掌朝下,手指张开。那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个锚点。是一个在你快掉下去的时候,你可以抓住的东西。
常小北没有伸手去够。因为他还在爬,他的手需要用来抓岩石。但他看了那只手一眼,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顿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更稳了。
他爬到了距离坡顶大概三米的地方。这一段是最难的,岩壁几乎垂直,支撑点很少,每个支撑点之间的距离超过了半个身位。他需要做一个动态动作――从现在的支撑点跳到一个更高的支撑点,中间有零点几秒的时间他是完全悬空的,没有任何支撑。
他在等那个动作的时机。
岳鸣的手还在上面伸着。
常小北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松开现在的支撑点,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右手抓住了岳鸣的手腕。岳鸣同时扣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手臂像两个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骨头对骨头,肌肉对肌肉。
岳鸣往上拉。
常小北的左手抓住了坡顶边缘的岩石棱角,左脚蹬住了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脚往上蹬,他的膝盖磕在了坡顶边缘的泥土上,泥是湿的,他的膝盖陷进去,裤腿糊了一层泥。
他翻上去了。
他趴在坡顶的地面上,脸贴着泥,胸口在起伏。
岳鸣站在他旁边,把手收回去,甩了甩手腕。常小北翻上去的那一下,他的手腕承受了很大的拉力,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段景林从另一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岳鸣的手腕:“废了?”
岳鸣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
“那就行。”段景林说着,蹲下去看常小北,“你还活着。”
常小北从地上翻过身来,脸上全是泥,颧骨上那个擦破的伤口被泥糊住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道很深的伤口,但其实只是蹭破了一点皮。
“活着。”常小北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干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庆幸,不是激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他翻过来了。
罗远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没有需要岳鸣拉。他用自己的节奏爬完了最后那几米,右手抓住坡顶边缘,右腿翻上去,然后侧身一滚,整个人从坡顶边缘滚进了平地。他的左肩在这个过程中被地面撞了一下,他的身体蜷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
然后他伸直了腿,平躺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已经不是黑色的了。它是灰蓝色的,不是晴天那种蓝,是阴天的蓝,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牛仔布,颜色很淡很淡,淡到几乎要变成白色。云层还是很厚,但云的底部开始呈现出一种立体感――不是一块平坦的灰板,而是一团一团的,边缘有深有浅,像有人用不同硬度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很多层。
赵旷走到cp3的木牌前,拿出打卡卡,打了孔。咔嗒。声音在坡顶上散开,被风吹到悬崖下面去了。
他看了腕表。七点十二分。
从出发到现在,三小时零九分钟。超过了限时。但他没有说。他把打卡卡塞回口袋,站在坡顶的边缘往下看。下面的世界缩成了一幅地图,树冠是花椰菜一样的一团一团的绿色和棕色,冲沟是一条蜿蜒的深色裂纹,天然拱门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斑点。
段景林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下坡还有两段。”段景林说。
赵旷说:“我知道。”
“还能走吗?”
赵旷回头看了一眼罗远和常小北。罗远还躺在地上,常小北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岳鸣站在另一边,背着风,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递给了陈硕。陈硕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赵旷说:“能走。”
他没有说“还能走吗”或者“应该能”。他说了“能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回答段景林,他是在告诉自己。
秦渊站在终点的位置上。
终点设在出发时的操场上。操场的灯已经关了,天光足够亮了。早晨七点多的光线是斜的、冷的,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但不是温暖的金色,是那种深秋初冬才有的清冷的金色,像冰里面透出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