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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里。”他指尖点着那几句,“这篇文章,是他二十年前刚入翰林时写的,谈‘漕运利弊’。表面看,是斥责当时漕运官员‘贪功冒进,耗国帑而肥私囊’,主张‘循祖制,稳为上’。但你看他后面这句――‘若祖制果有不便,亦当详勘利弊,徐徐图之,以合天道人情’。”
云浅浅仔细看去。
“‘详勘利弊’,‘徐徐图之’。”陆怀瑾轻声重复,“他心里,其实认可能‘利弊’,只是反对‘贪功冒进’。他反对的不是‘用’,是‘急’,是‘不合道’的‘用’。”
他抬起眼,看向云浅浅,眼中没有焦虑,反而有一种冷静的锐利。
“这次,可能得用另一种‘贿赂’。”
云浅浅一怔。
陆怀瑾将那张写满分析的纸推到她面前:“我这位新考官,他收受的贿赂,是文章。一篇能把他心里那套‘圣人道统’说到他心坎里,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的文章。一篇能证明,你陆怀瑾的‘用’,不是离经叛道的‘用’,而是符合他裴中则认定的那个‘道’的‘用’。”
云浅浅看着他,又低头看看那张纸。
她忽然伸出手,慢慢摘下手腕上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镯子是她母亲留下的,温润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这是娘留给我的。”她把镯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向陆怀瑾,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拿去。该打点……总要打点。裴御史再铁面,也未必没有可接近的门人。”
陆怀瑾看着那对镯子,又抬头看她。
云浅浅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这镯子是她最后的体己,是云家风雨飘摇时,她压箱底的倚靠。
陆怀瑾伸手,没有拿镯子,而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那张写满分析和图表的纸上。
“浅浅,”他声音平稳,“这次,用这个。”
他的手指点着纸中间那道连接左右的粗线,点着那几个“模糊地带”。
“用他信奉的‘道’,包装他恐惧的‘用’。”陆怀瑾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让他觉得,我不是在挑战他的‘道’,我是在用他的‘道’,解决他一直想解决、却不知如何解决的‘实际之弊’。”
云浅浅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
烛火跳动一下。
屋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陆怀瑾松开她的手,将那对翡翠镯子拿起来,轻轻戴回她的手腕上。
“这个,留着。”他说,“有更好的用法。”
他转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那几本从省城带回来的、裴中则的著作和文集,摞在案头。
云浅浅看着那厚厚一摞书,又看看陆怀瑾。
“你打算……”
“研究考官。”陆怀瑾坐回椅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他的文章,他的讲学,他推崇的,他反对的,他语间的停顿,他笔墨下的犹豫。所有痕迹,都是路标。”
他抬眼,看向云浅浅,语气平静无波。
“乡试考的是文章,更是人心。裴中则要什么样的文章,我就给他什么样的文章。但不是迎合,是‘说服’。用他的逻辑,他的语,他的‘道’,说服他――我陆怀瑾,是他‘道统’下,最能‘经世致用’的那个人。”
云浅浅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下他沉静的面容,看着他指尖拂过书页,看着那些纸张上纵横交错的分析。
她忽然觉得,那股堵在心口、让她几乎窒息的恐慌和绝望,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风还没灌进来,但光好像透进来了一丝。
陆怀瑾已经低下头,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烛火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云浅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悄悄退出了书房,带上门。
她没有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衣袖。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对失而复得的翡翠镯子。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露的清冷,一直沉到肺腑最深处。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天快亮时,云浅浅轻轻推开门,将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在案角。
陆怀瑾头也未抬,只说了句:“放着吧。”
他面前,已经摊开了数叠写满工整小字的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