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

自从他去了玄甲军后，韩雨惜已经搬回了蓝田县侯府，这里平时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总觉得比从前少了些人气。他在正厅坐下，让人去把迦厄叫来。

迦厄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老样子――灰色僧袍洗得泛白，铜棍横在怀里，脚上是一双踩了不知道多少里路的草鞋。

他站在正厅中央，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但李泽轩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发现――他站着的姿势比从前放松了一点。不再像刚来云山时那样浑身紧绷，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战斗。

“迦厄。你这次在太原立了大功。“李泽轩没有绕弯子，“我和陛下都欠你一个人情。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问你――你要什么奖赏？钱财――你尽管开口。或者你想去除奴籍、恢复自由身，我也可以答应你。“

迦厄沉默了很久。久到正厅外面那棵老槐树上有一只喜鹊叫了三声，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张脸上仍旧没有悲喜，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乞求，不是犹豫，是一种李泽轩以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的笃定。

“侯爷。贫僧不需要钱财。“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贫僧也不想脱离奴籍。有句话您可能不信――贫僧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喜欢上了这里的师生，喜欢上了书院的治学氛围。“

他顿了一下。那根铜棍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握紧了棍身的手指。

“如果侯爷真的要赏――不知可否允许贫僧以后能在书院旁听？贫僧对于工学，一直很有兴趣。还有医学院――贫僧也想去听听课。侯爷，无论您是否允许贫僧旁听，都恳请您――让贫僧留在云山。“

李泽轩微微错愕了一下，他的确没料到迦厄会提这样一个要求。

但转念一想――从当初在天龙教到如今站在云山别院的正厅里，迦厄已经走过了一段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完的路。

他在这里找到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一群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愿意为了理想冲锋陷阵的学生，一座他从未接触过但却像是在其中生活了很久的书院。

他在太原拼尽全力守护炎黄众人――不是因为谁命令他这么去做，而是因为他已经把这座书院当成了自己的家。

李泽轩站起来走到迦厄面前。“准了。不仅如此――本侯赐你为炎黄书院荣誉教习。你留在书院深造，不单是旁听――将来若是学有所成，可以在医学院教导学生。“

他看着迦厄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一道光穿过了阴霾。“你的毒功出神入化――毒理和药理本就相通。你在医学院学成之后，能救的人比你能杀的人多得多。“

迦厄双手合十，铜棍横在腕间，对着李泽轩深深拜了下去。“贫僧――谢侯爷。“

……………………

晚上，书院食堂二楼灯火通明。李泽轩从醉仙楼请来的厨子们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宰了一头猪、两只羊、十几只鸡。

食堂的长条桌被拼成了三排，摆满了盘子――红烧肉、炖羊汤、烤鸡腿、糖醋鱼、还有两坛子醉仙楼的神仙醉。

李泰坐在第二排中间，袖子撸到了手肘，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指着铁蛋正在讲他从太原大牢里被绑架的那个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讲到高潮处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里的酒溅了铁蛋一脸。

“然后――独孤飞鹰带着三十个禁军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你没听错――从屋顶上！铁蛋你当时在哪儿来着？“

整张长桌笑成了一片。秦怀玉在旁边嚼着一块羊排差点被呛到，孟文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谚和贾嘉隐一人端着一碗酒正在合伙拿曾子然练酒量。

庞胜跟孙子凡在角落里争论云州那天晚上的天线到底是谁调的角度――一个说是我调的，另一个说你调反了是我纠正的。

李泰吹着牛皮，李纲和颜思鲁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旁。他们没有喝酒――李纲喝的是温白水，颜思鲁喝的是一小碗热粥，他们直到此刻，才知道当初李泰等人在太原有多么惊险，不过好在，那一切都过去了。

李纲看着满堂灯火里那群又吵又闹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往椅背上靠了靠――身子比今天早上在山门前站着的任何时候都放松。

“孔归兄――年轻真好啊。“

颜思鲁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迦厄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吃多少菜。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人。灯火映在他褪了色的僧袍上，把那道灰色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影子周围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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