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警察走了,裴青珩转身,去看身边的谢砚。
这时他才发现,谢砚没有看他。
警察的办案效率很快,这会儿不过傍晚,太阳还没下山,外面天色还亮。
窗外是独属于夏天的翠绿,暖色的阳光和棚顶的白炽灯一起打下来,混合成一种介于冷暖之间的颜色。
一面是窗外的暖,一面是屋里的冷。
而谢砚就站在这两种颜色的中间,流畅的侧脸线条像分界线一样,将冷暖光影分割得分明。
从裴青珩的角度,看不清谢砚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半个侧脸和黑色的发顶。
谢砚抿着唇,似是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裴青珩突然有些紧张,刚刚他和警察说“不用了”,谢砚却并没有因此问他什么。
明明修改志愿的问题还是谢砚主动提出来的,任谁都能看出,谢砚对裴青珩的未来很关注。
裴青珩酝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裴致远和张媛估计还要被问一会儿,我们去那边坐着?”
谢砚顿了一下,是从思绪中短暂地抽离,他抬起头,侧脸上的一道光顺着鼻梁滑落到嘴唇,冷暖的分界线终于模糊了,两束光交融。
谢砚看着他,说了声“好”。
二人走到靠墙的椅子上并排坐下,谢砚还是有点神思不属。
两个人之间难得有点沉默,这种气氛让裴青珩感到格外不熟悉,好像一瞬间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不知道谢砚在想什么。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彷徨,谢砚这时突兀地开口:“对不起。”
“?”裴青珩愕然抬头。
“对不起,”谢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我,你的录取结果不会变成这样。”
“——不是,等会儿,”裴青珩急切地打断了他,表情是切实的惊愕,“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裴致远和张媛搞的鬼吗?为什么你要道歉?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裴青珩说起话来都有些语无伦次,他是真的不明白,谢砚和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关系,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认真地和他道歉?
只有谢砚心里知道。
看着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因为他的选择发生了什么改变的裴青珩,谢砚心疼的同时,心底涌上化不开的愧疚。
上辈子,没有他的参与,裴致远和张媛并没有做出这个冲动的决定。
然而这辈子,因为有了他支持裴青珩,和裴青珩联手,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们的招数,才惹得这两人最后放手一搏、孤注一掷地要毁了裴青珩的前程。
如果他们落网后,裴青珩的志愿可以被改回来,那也没什么。
可偏偏不能。
这样的结果,谢砚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自己与他无关。
从刚才到现在的这短短几秒钟时间,谢砚心里的思绪纷乱复杂,一边觉得自己亏欠了裴青珩,另一边又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听到裴青珩说出:“不用了,这方面我没有要求。”
谢砚抬起头,直视着裴青珩,打断:“你说的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裴青珩还没想明白他刚才的那句道歉,又冷不丁听见谢砚这么问,下意识道:“就是,不用改回来了,我对现在这个结果挺满意的。”
“你对现在这个结果挺满意?”
“……嗯。”裴青珩顿了顿,才说,“其实从听到裴致远打算改我志愿的时候,我就在思考,他会把我改去哪里。”
“之前吃饭偶遇时,刚好隔壁桌说到a大,a大表演系既和大家猜我想去的专业方向完全相反,又隶属于一所其实很不错的院校,如果我是裴致远,把这个志愿拿来羞辱人,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我当时就在想,那时候裴致远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住,或许就是听见了这段话。”
“但最终决定他选择a大表演系的,不是因为这顿饭。”
“而是我故意给他的暗示。”
裴青珩说完,定定地看向谢砚。
他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高考是人生大事,但与此同时,却也并非全部的人生选项。
就像出门前,谢砚和他说“你这是在拿前程开玩笑”,裴青珩当时开口了,他想反驳。
裴青珩没有再像两年前一样赌气,不管不顾地押上自己的前途,裴致远现在更改的这一版志愿,确实就是他真正想去的。
裴青珩甚至为此,想了好几种方法不断地激他,在志愿填报临近截止的前一秒,还特意确定了裴致远是不是真的修改了他预想的志愿。
事实证明,他对裴致远真是摸得透透的,这人果然按他所想改了。
裴青珩一边回忆着这些内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谢砚听,一边认真地解释了,这个结果确实是他所希望的。
谢砚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担心,更遑论愧疚。

